南地河水復流/徐庸蕙 師母

廿七年前第一次拜訪中國這塊土地,是返回家鄉安徽,並在南京培訓,其間生活適應上的辛苦;對人性複雜的糾結,我跟神說,若無呼召,不再踏上斯土!

問心

老師,您是SARS之後第一個到咱們地方來的人,可寶貴了!以後有機會可要多多來!!

初到雲南,學生們給了這句話,也開始我與宣教差會合作,在內地培訓的旅程。面對這群傳道人,受教育程度參差,其間還有白族的、撒泥族、夷族,果真見識到雲南的多元性與屬少民族的大本營。

教課之餘,傾聽學生的問題:聚會點不給唱詩,公安會抓,咂辦?教會說我家愛人不敬虔,在市場做小買賣,那怎麼生活?我找不著對象,一直單著,教會事奉多又苦,跟誰說去?養家活口與教會事奉一直搞不攏,可有方法解決?我才發現教導神學時,不容易給個精準答案,一如實際生活的困境,怎麼量身訂製出路?

我問自己,來此地教書,我「想」給他們什麼?又「能」給什麼?我是跟他們是相處僅一週的老師?還是一起同揹十架的天路客?

雕刻

小飛機下到方城,空姐一扳手打開機門,攝氏三度的冷空氣立即沁入鼻頭,顫抖著的走進機場,等候出閘。因為宗教風聲吃緊,我擔心講義會搜查沒收,原機遣返;也不知接頭者是誰,只能神色輕鬆的拉著行李往前走。十步路左右,有人悄悄來在身邊細語:您是徐老師嗎?

去到培訓點,學生看見我立馬禱告感恩:平安來了。三房兩廳的民宅,一間給老師,男女各一間,都是架疊成由下往上三層的大通舖,因此若是大型聚會,連吃帶睡可以擠入八十人。

主日臨時被邀請講道,同時示範解經講道,在匆忙預備之際,讓我感動的是這群十幾人的教會,已經多年向阿卡族傳福音,而主日報告的第一項事情,是為某個少數民族禱告,教會領導告知:中國的少數民族粗分有五十二個,剛好一年輪完。

次日清晨他們帶我上山拜訪阿卡族,第一次在半山頭的雪中等車,始知何謂「冰凍」。木製的教會,是這山頭上最美麗且具規模的建築物,一眼望去都是婦女,男人全在山坡地勞動的種土豆。前晚才知道還要講道的我,此際明白為何神感動我用—-抹香膏的馬利亞—-來述說這件美事。

這裡女人面目黝黑蒼老、雙手粗糙骯髒,因為種地沒有工具全靠雙手,他們都是被強風、烈日與貧瘠山坡所雕刻出的生命,此際卻喜樂唱著和諧的八音詩歌。當聚會結束時,感恩的訴說他們是晨霧瀰漫時,攀過兩座山頭來聚會的!當他們微笑時露出滿口蛀牙,臉部刻痕越發明顯,還怯生生獻上剛剛才跑去買的毛巾,當禮物送我。臨走時十多人緊拉我的手,依依不捨說:感謝主,希望再見!

上飛機前一晚,因為嚴打宗教的緣故,我帶去的是全新聖經,所以詢問是否有人想要?當場有位弟兄立刻接手過去,然後面向祭壇跪下,感恩的說神垂聽他多年的禱告,他希望可以有一本直排「繁體字」聖經。更驚訝的是他從懷裡拿出親自雕刻的圖章,上面寫著:方城無他物;聊備一方章,贈徐師。我到底是給的多?還是收的多?

濃霧

洛陽牡丹季即將開始;少林寺就在不遠處,但我來到河南的據點,是經過兩天換車、更衣,且在暮色濃重時才躲進來的,因為肅清風聲更吃緊。教課時門窗緊閉、拉下簾幕,下課在四合院中曬太陽取暖,都不可出聲音,鄰居靠得太近。學生中有幾位因傳福音而被關才剛出監,每星期仍要向當地公安報到,卻因著這次培訓離家,回去又得再次入監。

終於見識到零下溫度是什麼情況,池魚夜裡凍到翻肚,中午陽光出現時卻死裡復活。熱毛巾拿在手裡變冷,拿到戶外去晾,霎時變成冰片,於是締造我這一生兩星期沒洗澡的紀錄。狂風吹斷電線,除了秉燭夜讀,睡夢中不自主的發抖,外加顛腳進入竹籬笆編織的茅坑,成為一種日常運動。

學生們聖經倒背如流,教課時頗感壓力,應用時要澄清真理與傳統差別,極其費心費力,而他們對真理的渴慕,疑惑解開時眼睛閃閃發亮,真是比餐桌上紅通通一大鍋的辣椒湯還有勁。主日繼續上課晚上敬拜,在講道時,突然屋主說句家鄉話之後,關燈噤聲,有人跳上房頂前去查探,小聲禱告此起彼落,我看見公安車閃爍著紅燈停在隔壁—-公安也是有朋友的,開車拜訪!

當地領導在黃昏起霧之際帶我出去放風,指著一大片小麥田,要送給我蓋間房子。他觀察我耐寒、吃辣、說話聽得懂,央求我多留幾天給當地同工,因為上課的這群牧者是經過差會考試篩選,來自四面八方,此地教會牧者只有一人進入裝備。

我不知如何在當地需要與差會制度中取得平衡;也無法安慰傳福音而生命受威脅的牧者;更不能承諾私下來到此處幫助培訓,濃霧不僅是瀰漫在空氣中,更佔據在心頭。告別的前一晚,學生輕唱詩歌送別,我為著再次要入監的學生禱告,然後邀請他們也為我禱告,當全場牧者跪下禱告之際,我眼睛瞬間蒙上濃重的霧氣而後滑落。

第二天清晨,因著安全之故,所有人分批、分時間出發返鄉,濃霧籠罩整個田野,不見來時路。我在晨曦微光中來到車站,遠遠的看見不同的長途公車站牌下,幾張熟悉的臉孔,但不能打招呼,我微笑的等候薄霧消散,誠願一路平安。

矛盾

蕭山機場苦等三個小時後,終於看見接我的人,那個弟兄在轉身之際很驚訝的說:咦,是個女的!然後我生平第一次坐上BMW的休旅車,路經西湖外圍、錢塘江一隅,往某個山腳前進。出發前我被告知摘掉戒子、項鍊,衣著樸素,但上課仍必需頭戴一頂黑色小帽,身穿長袖長褲,在室溫卅七度的鐵皮屋中,全身汗濕教課的我,卻眼看男學生身穿短袖搖扇子。

第一堂上課有幾位老先生坐在後面,我有意放慢語速外加親切的教課,幾天後老人家缺席,才知道他們是當地聯會大佬過來檢查我的神學、信仰與道德,這聯會的姊妹不可有講台事奉,教導只在兒童主日學。而我還能繼續教書,代表通過檢驗。如此展開為期三年的培訓,同時也擴充我的胸襟,幫助我更深的反省。

學員往往掙扎於:聖經的真理與長輩的教導中,如何行得準確?過於靈善物惡的二分法,導致在嚴格遵守聖經字面意義的道德律下,信徒隱藏最私密的罪惡,如何牧養?長久習慣的教會傳統,如何突破改變?他們知道教會的問題卻無力解決,因為必須大佬拍板才算,於是精英想擠入大佬圈,又怒斥逢迎巴結者。此番矛盾掙扎,常常在學生晚上邀請散步時,成為我們打蚊子的節奏。

然而,主日聚會時,耆老幼童此起彼落的專注禱告與悔罪哭泣;唱讚美詩歌幾乎是背誦而出的應和;守聖餐時的莊嚴敬畏,都在在讓我預嘗天恩滋味。其中聖餐中的葡萄汁,是他們所有聯會,在葡萄成熟季節共同製作成濃縮汁,而後發放各堂會供一年使用,象徵合一精神。而「同領杯餅」更是合一的記號。

第一次去到聚會點時,是男左女右的分開座位,因為我是老師,所以被邀請坐到第一排,當得知聖餐是共用一杯時,我還思忖自己是前排第二位,結果卻是從弟兄開始依次領用,再由後排姊妹傳回到最前面,於是我成為最後領用的。會後我學生很驕傲的說,SARS時我們仍舊就堅持一杯一餅,都沒事的老師!